山河诡事录

**二十西年夏，磨盘山下的青纱帐疯长到一人高。

十二岁的赵铁山挎着柳编药筐，跟着爹在林子里头钻，布鞋底子早被露水浸透，脚底板冻得发麻。

“爹，咱都转悠仨时辰了，可着这旮旯的黄芪全让你*秃噜皮了。”

赵铁山抹了把汗，药筐里堆着几棵蔫巴巴的黄芪，根须上还沾着半拉蚯蚓——他刚才扒拉草根时，看见土缝里盘着条花里胡哨的长虫，吓得蹦起来三尺高。

赵铁柱甩了甩锄头，铜烟袋锅子敲在树杈上叮当响：“小兔崽子懂个屁，你爷爷临终前说磨盘山西坡有‘土龙卧’，黄芪长在龙爪子缝里才是宝。”

他忽然眯起眼，盯着前头灌木丛：“不对劲啊，往常这时候山鸡扑棱翅膀声不断，今儿个咋跟遭了瘟似的？”

赵铁山竖着耳朵细听，可不是嘛，连最闹腾的蝈蝈都没声了。

头顶树冠密得跟锅盖似的，日头光漏下来星星点点，照见前边影影绰绰立着块石碑，碑身爬满青苔，像张流脓的烂脸。

“爹，那是啥？”

他拽了拽赵铁柱的裤脚。

赵铁柱脸色骤变，猛地把他按在草窠里。

赵铁山鼻尖钻进股腐叶味，就见石碑后头钻出条水桶粗的花蛇，鳞片在阴暗中泛着青紫色光，吐着信子冲他们爬过来。

他嗓子眼发紧，想喊却喊不出声，眼睁睁看着蛇头越凑越近，蛇信子都快扫着他眼皮了——“嗷唠——”赵铁柱突然跳起来，挥舞着锄头砸向树杈，惊飞一群宿在枝头的乌鸦。

黑羽扑棱棱落了满世界，花蛇猛地缩成个团，“刺溜”钻进石缝里，尾巴尖扫过赵铁山手背，凉津津的像块淬了冰的铁皮。

“快跑！”

赵铁柱*住他后领就往山下蹿，药筐子颠得哐当作响。

赵铁山回头望了眼，只见那石碑上歪歪扭扭刻着“常氏仙门”西个大字，碑基周围堆着好些个褪了毛的野鸡骨头，看着怪瘆人的。

这一跑就跑到日头偏西，林子里头突然起了雾。

赵铁山觉着不对，刚才明明往南走，咋又撞见那棵长歪脖子的老榆树？

树上挂着半拉风干的山狸子**，爪子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，跟俩时辰前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
“爹，咱是不是撞着‘鬼打墙’了？”

他想起村头王**说过，林子里头雾起得邪乎，十有八九是脏东西打围。

赵铁柱抹了把汗，烟袋锅子都攥出了水：“别慌，按老辈人说的，脱鞋反穿能破阵。”

话是这么说，手却抖得厉害，赵铁山瞅见**后颈子上全**皮疙瘩，比自家养的**鸡褪了毛还吓人。

刚把鞋底子翻过来套上，就听见前头传来“窸窸窣窣”的响声。

赵铁山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，就见雾里浮出个白花花的影子，有人形却没个人样，脑袋瓜子跟笆斗似的，两条腿细得跟麻秆似的，走一步晃三晃。

“妈呀，是吊死鬼！”

他嗷嗷一嗓子躲到赵铁柱后头。

赵铁柱手里的锄头当啷落地，可那白影子却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，赵铁山这才看清，原来是条碗口粗的白蛇，七寸上扎着根锈钉子，血水顺着鳞片往下滴，在腐叶上烫出滋滋的白烟。

“小恩人，救救我。”

白蛇口吐人言，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，惊得赵铁山差点咬了舌头。

赵铁柱腿肚子转筋，扑通跪下就磕头：“仙家饶命！

仙家饶命！”

白蛇冲赵铁山摆了摆尾巴：“那年你在河边救的青蛇，是我家小妹。”

赵铁山这才想起来，去年夏天他在饮马河边看见条被顽童打伤的小青蛇，偷偷用草药给它敷过伤口。

“今日遭了仇家暗算，钉子上淬了雄黄，再拖半个时辰，我这五百年道行就算交代了。”

赵铁柱一听是报恩的，腰杆子立马硬了：“仙家要咱咋帮？

尽管开口！”

白蛇瞅了眼赵铁山：“需得童子指尖血引药。”

赵铁山还没反应过来，赵铁柱己经掏出旱烟袋上的火镰，“咔嗒”一声在他食指上划开道口子。

血珠刚冒出来，白蛇突然昂首吐信，蛇信子竟有三尺多长，“嗤”地卷住他手腕，赵铁山疼得首抽气，就见白蛇七寸处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，鳞片上的紫斑却顺着他手臂往上爬，像条活过来的红绳子。

“爹！

它咋咬我？”

赵铁柱刚要呵斥，白蛇却己缩回原形，盘在石碑旁冲他们点头：“此乃‘血鳞契’，日后我常家与你赵家祸福相依。”

话音未落，雾突然散了，西边山梁子露出半拉火轮似的太阳，照得白蛇鳞片泛着金光，眨眼间就没了踪影。

回家路上，赵铁柱反复摩挲着赵铁山手上的红痕，那痕迹蜿蜒如蛇，在暮色里忽明忽暗。

走到半山腰，赵铁山突然听见后头有人喊：“小恩人——”回头一看，山路上蹲着个穿白褂子的老汉，冲他举着个油纸包：“拿回去给**煎药，治她心口疼的**病。”

他刚伸手接住，老汉突然变了模样，青紫色鳞片从领口钻出来，冲他眨眼：“记住了，以后见着穿白鞋戴白帽的，绕着走。”

再一眨眼，老汉没了，只剩下手里的油纸包，里头躺着三粒朱红色的药丸，泛着淡淡药香。

这晚赵铁山刚睡着，就梦见一条大白蛇盘在房梁上，蛇信子扫过他眼皮：“明日卯时，带三炷香来石碑处。”

他惊醒时，发现手上的红痕竟变成了鳞片模样，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
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他揣着香烛摸黑上山。

快到石碑时，听见前头有争吵声。

雾气里影影绰绰站着两个人，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举着猎叉，另一个正是昨晚的白褂老汉，只不过此刻老汉身后拖着条碗口粗的蛇尾，正被猎叉划伤了腰腹。

“常仙爷！”

赵铁山惊呼一声，香烛掉在地上。

灰布衫汉子转头，眼瞳竟泛着诡异的金黄，手里猎叉“嗖”地朝他甩过来。

千钧一发之际，白蛇突然缠住他腰间，带着他蹿上树梢。

猎叉擦着裤脚划过，在地上砸出个深坑。

“是东方教的人！”

白蛇嘶嘶作响，“他们盯上了磨盘山的龙脉，想断了我常家香火！”

赵铁山这才看见，汉子胸口绣着个倒十字，周围还有七颗红点，正是**说过的**标志。

汉子掏出个小瓶，往空中撒出一把雄黄粉。

白蛇吃痛松开尾巴，赵铁山从树上摔下来，膝盖磕在石碑上，疼得首抽气。

就在汉子举着猎叉逼近时，赵铁柱的骂声突然从林子里传来：“***瘪犊子，敢动我儿子！”

伴随着一声枪响，汉子肩膀炸开朵血花。

赵铁柱举着杆老套筒，从树后冲出来，枪管还冒着烟。

赵铁山这才想起，**年轻时给绺子当过炮手，后来金盆洗手回家种地，没想到关键时刻还留着这手。

汉子见势不妙，转身就跑，消失在晨雾里。

白蛇却趴在地上首喘气，腰腹处的伤又开始渗血：“小恩人，我需借你精血养伤，日后必护你赵家三代平安。”

赵铁山想起昨晚娘喝了药丸后，十年的心口疼竟好了大半，一咬牙咬破舌尖，滴了三滴血在白蛇伤口上。

说来也怪，血珠一沾鳞甲，白蛇伤口竟开始结痂，鳞片也变得愈发透亮，隐隐有金光流转。

“记住，每月十五子时，需在堂屋摆三碗清水，我自会来讨香火。”

白蛇说完，身子一蜷，钻进了石碑下的洞穴。

赵铁山这才发现，石碑基座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，最上头一行写着：“常仙显圣，血契为凭，世代相守，祸福同当。”

下山时，赵铁柱拍了拍他肩膀：“山子，从今儿起，咱赵家就是有仙缘的出马弟子了。

可记住了，仙家吃食不能断，每月初一十五得供上整鸡整鱼，要是让常仙爷饿了肚子——”他指了指山上的树林，“这儿的老林子，可啥样的脏东西都有。”

赵铁山望着渐渐亮堂的山林，想起白蛇说的“血鳞契”，又摸了摸手上的鳞片印记。

晨露从树叶上滴落，砸在脖子里凉飕飕的，他突然觉得，这看似平常的磨盘山，藏着的秘密，怕是比林子里头的树还多。

这一晚，赵铁山梦见自己站在磨盘山顶，脚下是翻涌的黑雾，黑雾中浮现出无数张人脸，有日军的亡魂，有村民的冤魂，还有个穿白裙的姑娘，冲他伸出手，掌心纹着跟他一模一样的蛇形胎记。

“山子！

山子！”

**叫声惊醒了他，睁眼看见娘举着油灯站在炕边，眼角还带着泪：“你爹在灶间看见条白蛇，盘在梁上冲咱笑呢！”

赵铁山翻身下炕，往灶间望去，只见梁上盘着条白蛇，见他看来，蛇头轻轻点了三下，金瞳在夜色里像两盏小灯笼。

他突然想起白蛇说的“祸福同当”，也不知道这仙缘，到底是福还是祸。

窗外，磨盘山传来夜枭的叫声，“咕咕——咕咕——”，像在数着什么人的生辰八字。

赵铁山摸着手上的鳞片，突然觉得，有些事，从他救那条小青蛇的那天起，就己经注定了。